2024年2月,我访谈了陕西A村的石大爷,他今年七十岁了。从1990年开始打工,有25年的打工经历。因为国家不允许工地雇用超过六十岁的老年人,所以他回来继续种地,为自己养老。访谈的过程中发现,熟人关系是促进农民流动和土地流动的关键要素,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客观上促进了农户候鸟式流动行为。
一、农民差序式流动逻辑:熟人关系
农民作为流动的行动体,其行为不是盲目发生的,而是基于地缘、亲缘关系选择流动的地址,呈现熟人带,熟人帮的特征。地缘和亲缘作为社会资本的一种形式,帮助农户降低流动风险,获取打工的资源。陕西A村的大部分青壮年选择打工地区为内蒙古。当问到为何不选择前往北京、浙江等地,受访者回答“如果我们村有去北京打工的熟人,他肯定能推荐我,如果去外地打工没有熟人介绍的话,别人不会雇用你的。反观去东胜打工则更有优势,有熟人会向老板介绍你,熟人之间在外地还能互相照应。”
在提到打工遇到的困难,石大爷提到幸好遇到了熟人,不然他要留宿街头了。某次打工时,石大爷下车时发现自己的钱包被偷走了。1995年没有电话手机,打工工厂也没有开工,他坐在车站,看着熙熙攘攘的路人,终于看到了同县的李老板。他对李老板说“李老板,我的钱包被偷了,现在没地方住和吃,你看看怎么办。”李老板仗义的给了他短期工作的地方。
基于此现象,在工地用工方面,也存在这样一种情况:如果工地有五十个工人,用工方往往不敢大量雇佣来自同一地方的工人。对于外地人,来自同一地方的五人以下尚可雇佣,若超过十人,工地就有所顾虑。因为一旦同一地方的工人超过十人,容易形成小团体。当管理人员指责团体中的某个人时,其他人会抱团维护,甚至以罢工相威胁,叫嚷着 “我们不干了”。如此一来,工地便会停工,严重影响工程的效率和进度。如果只是两三个工人离开,对工程影响不大。要是十几个人同时撂挑子,工程就会陷入困境。
二、土地差序式流动逻辑:情益交换
A 村土地流转呈现出显著的差序性特征,主要依据血缘亲疏与地缘远近有序开展。流转土地不用现金、不用法律意义的契约,而是零租金、无实物、口头约定。在土地流转过程中,依托的是基于人情与良心的情益互换机制。其中,“情” 指同一村庄村民在日常相处中积累的情谊;“益” 涵盖经济利益以及非经济利益。所谓情益交换,即土地转出方将土地交付给转入方,是基于情分使然;而转入方领受这份情,以保证土地合理利用,避免撂荒,并在年末馈赠诸如土豆等物品,以此作为给予转出方的利益回馈 。而非正式的书面合同和经济利益考量,这是乡村社会治理中的非正式制度的体现。这种非正式制度在农村社会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它以传统的道德规范、人情关系为基础,维护着农村土地流转等经济社会活动的秩序。
在受访者的村子,土地基本都不会闲置。他没有兄弟姐妹,所以选择把土地流转给邻家。村里其他一些人家,若是弟兄三人,老大老二外出打工,就会把土地交给弟弟老三,或者交给关系亲近的邻家耕种。在他们村,土地流转不存在收取租金的情况,都是以实物作为回报。种地方若收成好,就会自觉给原土地主人分几袋土豆,即便不给,原主人也不会强求,这是一种情与益的交换。土地主人把土地给别人种,付出了情分;种地方收获后给原主人粮食,给予了利益回报。这种土地流转没有规定期限,只要他想自己种地了,随时都能把土地要回。但不能在人家耕种中途突然收回,必须在种地之前提前告知。比如在种地前跟邻家说,明年这块地自己打算种了,邻家便会把地归还给他。他们整个村子在土地流转方面都是如此,不会像其他地方那样,按一亩地二百元的价格来出租土地。
三、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候鸟式流动的制度性根源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是超稳定结构的国家的支持,它具有托底功能。外地打工的农民工,每人几乎都有一个家在村庄。他们得到工资后除了生活必需的开销之外,定期的寄回家去,过年过节有可能的就回家去呆上几天。如果城市里找不到工,如果停工了他们有家可回。有工做,心里踏实,工停了也不用着慌。农村里的承包责任制在新兴的城市也会有这样强大的安定民工的力量。换一句话说,农村现行的家庭联产承包制度是建设现代都市的支持。费孝通认为,巨大的民工潮之所以并未引起社会动乱,是因为民工“有家可回”。因此,只要家中有承包土地,外出的农民工仍为国家社会的稳定因素和发展因素。
石大爷认为就算在外面打工,终究还是得回家乡务农。“兔绕三窖,离不了旧窝草”。所以,他认为不能放弃土地。在他看来,“地就是金地板,朝朝代代都可以使用。人吃黄土常常在,黄土吃人无骨头。这是老先人遗留下来的话,这句话的意思体现了土地的重要性。”土地能够一代一代传承下去,保障大家的温饱。正如俗话说 “老婆孩子不让人,田产土地不让人”。石大爷曾经也有过彻底放弃土地、转行从事其他职业的想法。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想法发生了转变。他年事渐高,外出打工时,用人单位已不再需要他。以现在这个年纪,回家种地反而自在。
农户的家庭循环更替机制为“超稳定”国家提供了客观条件。“新家庭生命周期”是不同世代农民生命历程的代代传递。从空间维度来讲,第一代农民工在农村出生,在城乡之间读书上学,之后进城务工,用务工赚的钱回村盖房,然后娶妻生子,再外出打工。直至第三代出生,他们通常选择回乡照顾孙子女。这一周期看似是每一代人进城打工的生命历程的往复的循环,但实际上,在里面“转圈”的流动人口的动力却是“不再转圈”,即打破这一循环,让下一代摆脱打工的命运,实现流动的“终结”。
一、打工模式中的社会网络与群体行为逻辑
在劳动力流动的大背景下,外出打工成为许多人改善经济状况的重要途径。对于村民而言,打工目的地的选择呈现出鲜明的基于熟人社会网络的特征。从社会资本理论来看,社会资本是一种基于人际关系网络而产生的资源,能够为个体行动提供便利与支持。在打工选择上,熟人关系构成了重要的社会资本。
村民不选择前往北京、浙江等地,主要原因在于当地缺乏在北京打工的熟人。而内蒙东胜成为众多村民的打工首选地,正是因为那里有大量同乡,熟人众多。这种熟人网络不仅提供了信息渠道,更重要的是在打工过程中形成了相互照应的支持体系,降低了个体在陌生环境中的风险与不确定性。正如林南在社会资本理论中所强调,个体通过社会网络能够获取资源,提升行动的成功率。在东胜,熟人多意味着能够更便捷地获取工作机会,并且在生活上遇到困难时,如受访者遭遇财物被盗的困境时,能迅速得到熟人的帮助,得以解决吃住等燃眉之急。
从群体行为理论角度分析工地用工现象,可以发现群体规模与管理困境之间的微妙关系。在工地场景中,当同一地区的工人数量超过一定限度时,容易形成具有较强内聚力的小团体。根据群体动力学理论,群体具有自身的结构、规范和动力机制。当小团体形成后,会产生独特的群体规范,如成员之间相互维护,对外来指责表现出一致抵抗。当工地管理人员指责团体中的某个人时,其他人会抱团维护,甚至以罢工相威胁,这种行为严重影响了工程的效率和进度。用工方基于对工程顺利推进的考量,往往对同一地区工人的数量采取限制策略,以避免因群体行为失控而带来的管理风险。
二、土地流转中的非正式制度与社会秩序维系
土地流转在农村社会经济活动中占据重要地位。土地流转呈现出基于人情、良心的情义交换模式,这一模式深刻体现了乡村社会治理中的非正式制度。从制度经济学的制度分类来看,制度可分为正式制度与非正式制度。正式制度如法律法规、政策条文等,以明确的书面形式规定行为准则;非正式制度则包括风俗习惯、道德规范、人情关系等,虽无明文规定,但在社会生活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在该村子里,土地流转不依赖正式的书面合同和经济利益考量,而是以传统道德规范和人情关系为基础。土地主人将土地交给邻居或关系亲近者耕种,种地方在收成好时自觉给予土地主人一定数量的粮食作为回报,收成不好时则可不给予,这种做法全凭双方的良心与情义。这种非正式制度在农村土地流转中起到了维护秩序的关键作用,弥补了正式制度在乡村熟人社会中可能存在的不足。它使得土地流转在相对和谐、稳定的氛围中进行,减少了因经济利益纠纷可能引发的矛盾冲突,体现了中国农村社会治理的多元性和复杂性。
从产权理论角度分析,虽然农民对土地只有管理权,土地所有权归集体所有,但在实际土地流转过程中,农民对土地流转对象的选择以及流转方式的确定,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农民对土地使用权的自主处置权。农民选择土地流转对象时,首先考虑同小组内临近的村民,其次是关系好、踏实靠谱的人,这种选择过程反映了农民基于自身对土地收益稳定性和社会关系和谐性的综合考量。同时,土地流转没有固定期限,只要土地主人想自己种地,可在种地前提前告知租种方收回土地,这种灵活的流转方式既保障了土地主人对土地的最终控制权,也体现了乡村熟人社会中基于信任和人情的契约关系。
三、候鸟式迁移与土地保障功能背后的政治逻辑
农民工候鸟式迁移现象背后蕴含着深刻的政治经济学逻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作为我国农村的一项基本经济制度,在农民工迁移过程中发挥着重要的托底功能。从国家治理的角度来看,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是国家维护农村社会稳定、保障农民基本权益的重要制度安排。它赋予农民对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使得农民无论在城市务工与否,都有土地作为最后的生活保障。
费孝通先生提出,巨大的民工潮并未引起社会动乱,关键在于民工 “有家可回”。在政治稳定理论中,社会成员对基本生活保障的可预期性是社会稳定的重要基础。农民工在城市务工,面临着就业不稳定、工作环境变化等诸多不确定性因素。但由于家中有承包土地,他们在城市找不到工作或工程停工时,能够回到农村,依靠土地维持生计。这种 “退路” 的存在,使得农民工群体在流动过程中保持相对稳定,成为国家社会的稳定因素和发展因素。
从家庭生命周期理论和代际流动理论来看,农户的家庭循环更替机制与国家社会发展存在紧密联系。第一代农民工在农村出生,经历进城务工、回村盖房、娶妻生子等生命阶段,第三代出生后,部分农民工选择回乡陪读。这一家庭生命周期的循环,从表面上看是每一代人进城打工生命历程的重复,但实际上,其背后蕴含着打破循环、实现代际向上流动的动力。农民工努力工作,将务工收入寄回家乡,期望下一代能够摆脱打工命运,实现阶层跨越。这种家庭本位的文化传统,深深植根于中国数千年的历史文化之中,体现了 “家” 在中国文化中的核心地位。从政治文化理论角度分析,这种家庭本位文化增强了农民工群体的凝聚力和向心力,激励着他们辛勤劳作、吃苦耐劳,为国家社会的和谐稳定发展提供了强大的精神动力。同时,家庭在代际流动过程中的传承与变迁,也反映了国家社会在不同发展阶段的特征与需求,体现了微观家庭行为与宏观国家发展之间的互动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