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代际记忆里的依附与适应
访谈尾声,当问及“土地是否仍是农民命根子”时,王立法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点燃一根香烟,叹了一口气说:“没了地,庄户人还算个啥?”这位老人1957年出生,亲历了从集体劳作到土地承包,再到土地流转的几次大变化。在他眼里,土地不仅是养活一家五口的根基,更是融入生命的存在。即便在“种粮不抵工”的现实中,很多老农还是坚持“宁可转包,也不放弃土地”,这种执着便是农耕文明扎根土地,既是生存的需要,也是人生的寄托。
王立法老人面对逐渐衰老和生活压力,选择了“渐进式流转”:把一部分土地流转给别人承包,剩下的交给亲戚帮忙种,自己留一亩地继续种。这种做法其实是一种传统小农的生存智慧:一边通过土地流转赚点钱,一边通过种地保持和土地的联系,维系自己的身份认同。从这个角度看,老一代农民对土地的坚守,其实也是在用土地作为“锚”,抵御现代社会的风险,当市场不稳定、养老没保障的时候,那亩薄田还是他们最后的依靠。
02无奈的流动:一代传一代的生存抉择
王立法老人的打工经历就像一部小小的农民流动史。从东北到北京,他辗转了二十年,身份在“农民”和“工人”之间来回切换。“盖不起砖瓦房”“攒不够彩礼钱”,这些无奈的现实逼着他离开家乡。日均十余小时的辛勤劳动,只能换取微薄的报酬,代价却是与家里人分离。他的妻子一个人在家干农活、带孩子,孩子们在“能吃饱就行”的环境下长大,一家人一年到头只能在过年的时候短暂相见。
当我问老人的子女愿不愿意回乡种地时,老人无奈地笑了笑说:“年轻人都觉得种地没出息。”这种代际之间的认知差异,反映出农民流动背后的矛盾:父辈们辛苦打工,希望下一代能离开土地,过上更好的生活,但结果却让新一代和农耕文明彻底断了联系。流动从一种临时的选择,变成了代际命运的“单行道”,把“农民”这个身份推向了消失的边缘。
03农业再生产的危机:土地伦理的消失与重建
站在自家田埂上,王立法老人指着远处村里承包大户的承包地跟我说:“现在都改种土豆了,谁还惦记着种麦子?”土地流转虽然解决了土地抛荒的问题,但却让农业生产的价值观发生了变化,大规模经营追求短期利益最大化,经济作物把粮食种植的空间一点点挤掉。老农们担心的“无人种粮”问题,其实是因为土地伦理从“生存保障”变成了“追求资本增值”。当土地完全变成生产要素的时候,那些保障粮食安全的耕种传统、按时节种收的规律,都在追求效率的逻辑中慢慢消失了。
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政策虽有力地推动了土地流转与资源优化配置,却未能同步构建起一套完善的新型农业生态体系,以保障农民在退出传统耕作模式后,仍能以新的方式延续与土地的紧密联系,继续耕耘在这片滋养他们的土地上。与此同时,资本的下乡虽催生了大规模的农业经营模式,却在“谁来种地”这一关键问题上显得力不从心。以王立法为代表的老一代农民,他们所面临的迷茫与困惑,正是传统农耕文明与现代社会碰撞的一个缩影。当土地不再仅仅承载着生存的意义,当农民这一身份难以在代际之间顺利传承,那么,究竟是谁,谁来守护这片田野上千年的生命之根呢?
在这次田野调查中,我穿梭于华北的乡间小道,聆听王立法老人的口述,深刻感受到传统农耕文明在现代社会的挣扎与守望。王立法老人的故事,是无数农民的真实写照,土地流转虽带来了新的机遇,却也冲击着他们对土地的情感与身份认同。从老一辈的“无奈离开”到年轻一代的“疏离土地”,代际观念的差异让土地传承面临断裂。这让我意识到,我们不仅要关注土地流转的经济意义,更要守护这片土地上世代传承的根脉,让传统农耕文明在现代社会中找到新的延续方式。
李亚博